
1992年6月3日,首尔的一间简陋会议室里挤满了记者。镁光灯闪动,我缓缓站起,报出自己的名字,声音沙哑却清晰。那一刻,回忆的闸门轰然打开,众人听见的,是一个乡下女孩在半个世纪前被抛向深渊的故事。
1925年夏末,庆尚道晋阳郡知水面,田埂间蝉鸣聒噪。那年家中再添一个女娃,就是我。父亲经营小店兼跑生意,母亲则守着柜台,还把几亩水田租给佃户。账面上不缺米面,但家里没有男丁,父亲眉头常年紧锁。四处请神问佛后,他们从叔母家认了一个小表弟当养子。谁知天有不测,母亲四十一岁那年又生了个男孩,全家才像放下大石。

男尊女卑的气氛浓得化不开。父亲一句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堵死了女儿上学的路。可母亲偏不认命。1934年早春,她悄悄卖掉一斗新米,为九岁的我缴了学费。临行前她低声问:“想不想读书?”我点头,“想。”那一刻的喜悦,像阳光穿破乌云。可五天后,父亲闯进教室,连书本都被他当场烧掉。我被拖回家,泪水混着灰烬味儿,灼得脸生疼。
从此,父亲的拳头和咒骂成了家常便饭。一次争执后,他指门外吼:“要读书,就别回来!”我被赶去大伯家,终究低头认输,才获准返家。但心里的缝隙已裂开,再也合不上。少女的赌气成了执念:逃离这里,到外面上学,嫁个识字的人,再不受制于此。
1943年秋天,东亚天空被战云压得透不过气。村里来了个在日本警备队打杂的中年汉子,自称能带乡亲去大城市读书工作。那晚,他问我愿不愿走。“能上学?能挣钱?”我毫不犹豫点头。临走时只带了一包换洗衣服,连母亲也不敢告别,生怕父亲动怒。暮色里,我钻进一辆蒙布卡车,离家的路短得吓人,却彻底改写了命运。

转车到釜山,长辫子被剪断,换上紫色洋裙。田中宪兵笑眯眯地递来镜子,我却在镜中看见陌生的自己。又过数日,和四名同乡姑娘被押上一列北去的列车,穿过汉城、平壤,最后的站牌写着“新京”,那是日本人给长春取的称呼。凛冽寒风卷着雪粉,刺得人颤抖,我这才意识到所有承诺都已成空。
枯黄围墙、两层木楼、紧闭的障子门,这里叫“慰安所”。三十多个朝鲜女孩被塞进狭窄房间,每间一张榻榻米。两个朝鲜男人负责登记和皮鞭,日军哨兵把守出口。体检是第一道关。军医冷眼翻检,划拉记录。得知谁是处女,他就在牙缝里笑。夜深,他推门而入,粗重喘息填满整间屋。“别怕,很快就好。”他低声说。我颤抖,却无处可逃。
医院的幻梦破灭后,我被投进慰安所的深渊。白天洗衣做饭,夜里接连服侍醉醺醺的士兵。十几个、二十个,没人数得清。饥饿、鞭打、性病、灌酒,轮番登场。那些看守同胞挥鞭时的凶狠,比雪更冷。有姑娘哭闹,被关进柴房活活打死;第二天,血迹还未干,房门又锁进新人。人命在这里比草贱。

偶尔也有人想逃。围墙外满是荒原,冬天风口不留活路。有人趁夜翻过去,次日只在林间找到冻僵的尸体。再顽强的求生意志,也抵不过零下三十度的黑夜。渐渐地,我们学会在绝望里自救:有人数日军脚步声安慰自己,有人拼命记歌词防止精神崩溃。我则咬牙在心里背诵童年学过的那几首课文,像攥着残破的护身符。
1945年8月,长春传来铜锣般的炮响。日军仓皇南撤,慰安所的秩序一下崩溃。几个苏军士兵闯进院子,情形危急。那两个朝鲜看守突然慌了神,对我们喊:“快跑!”这一声,像是迟到多年的赦令。大家抹把脸上的灰,披一条破毡,冲向夜色。
辗转火车、徒步、搭车,沿松花江折返朝鲜半岛。我把头发剪得参差,假装聋哑,遇到难民队伍就跟着走。到了兴南,又搭上难民船到釜山。1946年初,总算踏上晋阳郡的土地。母亲抱着我痛哭,家门口的石阶湿了一地。父亲已病逝,家道中落,旧店铺只剩残门。我低着头,不敢提那三年地狱,更不敢告诉母亲自己已被毁得不成人形。

乡里乡亲投来异样目光,流言像钩子四处飘。母亲急着嫁我,觉得女人只有嫁人才能“洗白”。我摇头。日落时分,独坐田埂,看稻穗起伏,脑子一片空白。那几夜,我真想投井算了,又怕母亲再受打击。
1947年,我离家去了晋州投靠姨母。改名“文必基”,学做针线,给部队缝制服,勉强糊口。夜深人静时,常被噩梦惊醒,耳边尽是军靴踏地声。32岁那年,抵挡不住一位搬运工的苦苦相求,与他同住。原以为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不料男人已有家室,还欠下一屁股赌债。几年后他病死,债主找上门,我只得再度躲逃。
岁月蹉跎,身体早被病痛侵蚀。可活着,总得有个交代。1992年,韩国民间组织四处寻找幸存慰安妇,我终究鼓起勇气站出来作证。不是为了翻旧账,而是想告诉后人,那段历史真实存在,呻吟与鲜血都曾灼热。倘若沉默,过去就会被抹去;若有人忘记,罪恶便可能重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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